作者按:
2005年,瞿新祥到上海电气集团党群部工作,并担任九三学社机电支社(九三学社上海电气委员会前身)的联络员,直到2015年退休。期间,为机电支社输送了很多新社员。近年,我每次在九三学社官网上发表文章,总喜欢转发给瞿老师,瞿老师看得很仔细并反馈读后感,让我很是感动。2025年12月23日,瞿老师在看了我撰写的《深耕声振领域三十余载践行家国使命一辈子——讲述“九三”前辈陈业绍的故事》后,很有同感,就把他自己在安徽做知青的故事讲给我听。他“那时条件艰难,但没有磨灭上进心”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我。本篇文章是在瞿老师提供的《回眸五十年情系青草湖》注1的材料上重新组织,并经瞿老师本人同意后发表的。
1974年3月,年仅18岁的瞿新祥挥别故乡上海,跟随着上山下乡的队伍,乘船在水阳江畔的油榨沟镇码头登岸,开启了他的知青生涯,他的目的地是安徽青草湖农场八连。这片位于宣城市宣州区的黄土地,倾注了他一生难以割舍的深情。对于瞿新祥而言,这五年是他生命中最铭心刻骨的人生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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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新祥近照
泥泞中的乡愁与风雨归途
初到青草湖的第一年,物质的匮乏与繁重的农耕接踵而至,但最难熬的莫过于对故乡的眷恋、对父母亲情的思念以及对兄妹同胞的牵念。为了排解这种情绪,瞿新祥从老知青那里学到了一个“消除法”:在盒子里装上三百多颗黄豆,每“熬”过一天便拿出一颗。看着盒中的黄豆渐渐减少,他心中对回家的期盼便愈发热切。
终于,第一次探亲假来临。连队的领导对这批首次返乡的上海知青给予了极大的关照,特意为每人指派了一名老职工帮忙提拿沉重的行李,一路护送他们前往火车站。当时的交通状况极为糟糕,从连队到宣州区巷口桥站距离约19公里,沿途田埂蜿蜒、丘陵连绵,步行通常需要四个小时,而途径皖赣线的列车在这个小站只停留短短的2、3分钟。
那是一个冬雨连绵的清晨,五点还天色未明,瞿新祥和其他知青便踏上了归途。道路泥泞湿滑,他们在黑暗中不知摔了多少跤。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一个山坡时,却看到火车正缓缓驶离车站。身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间小站,沮丧的念头深深困扰着这群年轻人。幸运的是,上级独立七营的领导获悉情况,当机立断,紧急从师部调用了五辆盖着军用油布的卡车,一路将他们护送到芜湖火车站。
由于当时没有直达上海的火车,他们当天半夜抵达南京后再次换乘,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抵达上海。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瞿新祥浑身湿冷、又疲又饿。当推开家门见到父母时,母亲潸然泪下。
七月流火的苦难与油榨沟的烟火
青草湖的农耕生活是艰苦的,每年7月20日是早稻开镰的日子,恰逢三伏天酷暑的开端,这成为了他记忆中最焦躁、低落的节点。
凌晨四点,伴随着军垦兵团的起床号角和100分贝高音喇叭播放的歌曲,排长、班长“起床啦,出工了”的敲门声此起彼伏。这群十七八岁的大孩子,强忍着全身的酸痛,带着一顶草帽、一条毛巾、一个碗和一把镰刀,跌跌撞撞地步入黑暗的田野。白天,他们要在赤日炎炎下收割通向天边的稻浪;午间,五个人挤在土坯房宿舍里休息,没有电风扇,汗如泉涌;晚上,因为抢种晚稻,他们还要下田拔秧。当时他们穷得连秧板凳都买不起,常常在蚂蟥的叮咬声中哇哇大叫。等“拖泥带水”地回到知青点时,往往已是晚上8、9点,连汗水和泥水都分不清。
农村长期缺电,电力仅能满足电站灌溉,知青们的蜗居内常常是一片漆黑。夏夜里,空气热烘烘的,他们在白天就放下的蚊帐里汗透草席,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蚊帐外盘旋着“一个团、一个师”的蚊子。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岁月里,每十天一次的休息日去镇里,成了他们唯一的期盼。古镇油榨沟曾是水陆交通发达的粮油、禽鱼集市。尽管单程需要走上70分钟,知青们却乐此不疲,常常在“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清晨结伴前行。当时购物需要粮票,瞿新祥和战友们常常带着自己的口粮去镇上,用大米换取粮票和物品。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尽管菜品粗糙,但对于这群从事繁重体力劳动且极度缺荤腥的年轻人来说,却如同“饥饿的汉子扑倒在面包上”。
荒野中的精神火种与诗的远方
尽管物质生活如同一片荒漠,瞿新祥却从未放弃对精神世界的追求。农场没有图书馆,连队食堂的报栏里只有《人民日报》《安徽日报》和《兵团报》。为了汲取外界信息,他主动请缨担任连队通信员,每天步行一个多小时前往营部领取报纸,风雨无阻地坚持了数年。
陪伴他度过漫长岁月的,主要是读过大学的姨父赠送的两本书:《唐宋诗词300首》和北京大学教授游国恩主编的四卷本《中国文学史》。农场夜间经常断电,他只能托人从拖拉机手那里弄点柴油点灯。柴油灯不仅费油而且黑烟滚滚,常常熏得他鼻孔发黑。在这样的微光下,他不知把这几本书读了多少遍,甚至闲暇时将《唐宋诗词300首》连同编注和释文全部抄写了一遍。家里每月寄来的邮包中的书刊,成了他丰盛的精神食粮。而那套《中国文学史》到现在陪伴了他整整五十年。
对于艺术的渴望同样刻骨铭心。农场偶尔会有巡回电影在各个连队的打谷场放映,知青们欣然奔赴。有一次放映《红楼梦》,晚上9点在本连队看完后,得知下一个放映点在3里外的四连,瞿新祥和战友们毫不犹豫地步行前往;结束后,又义无反顾地再走3里路赶到六连......那个夜晚,他一口气看了4场《红楼梦》,直到清晨才赶回连队。
在独立七营吴政委(一位博闻强识的上海人)的家中,瞿新祥偶然看到了一张瓷盆画《克利斯蒂娜的世界》。吴政委告诉他,这是美国画家描绘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少女克里斯蒂娜拖着残躯在玉米田中爬行背影的作品。画面中残疾少女所展现出的孤寂、坚强以及对命运的抗争和蓝天的追求,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不断激励、鞭策着瞿新祥,让他学会在苦难中相信未来。
正是这种精神力量的支撑,让他在面临恢复高考的契机时,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在积极备考的日子里,寒冬腊月的夜晚他用棉被裹身,在煤油灯下苦读;炎夏三伏,他穿着帆布衣衫和高筒水田靴,强忍着成团的蚊蝇继续学习。青草湖的瞿新祥,用自己的青春演绎了属于知青一代的励志苦读。文革结束恢复高考,瞿新祥在农场参加高考被安徽一所大学注2的中文系录取,因为身体原因读了一年后辍学,再回农村,然后随知青洪流返回上海。
重返申城,从酸洗工到人民大会堂
五年后的1979年3月,瞿新祥跟随着知青返城洪流,再次从油榨沟镇坐上小船,返回了他朝思暮想的故乡上海。
像绝大多数返城知青一样,他面对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乡:没有房子,没有妻子,没有位子,甚至没有工资。他被分配到工厂,成为一名从事有毒有害工种的酸洗工,需要早中晚“翻三班”。然而,青草湖赋予他的坚韧让他在逆境中迅速触底反弹。他如同海绵吸水般在路上、在车上、在厕所里如饥似渴地补习。每一个休息日和节假日,他都带着面包,从图书馆开门一直坐到闭馆,成为市区各级图书馆的常客。短短三年间,通过自学考试,他相继拿下了初中、高中以及华东师范大学的文凭。1984年,《文汇报》在一篇名为“图书馆——没有围墙的大学”的长篇通讯中,专门用一个章节报道了他的事迹。同年,他被评为“上海市振兴中华读书活动先进个人”。
1984年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在庆祝上海解放35周年的大会上,他作为自学成才的青年代表发言;在上海文化广场万人表彰会上,他再次登台演讲。同年6月,他作为上海代表远赴北京,参加全国自学成才表彰大会,登上了人民大会堂的讲台。在他的讲稿中,他掷地有声地宣告:“我是一个知青,知青生涯锻炼了我们的追求理想,追求生活的信念,铸就了我们百折不回的精神;我们不是耽误的一代,不是垮了的一代,我们是思考的一代,是勤奋的一代,是崛起的一代。”
在北京期间,他走进了中南海,在怀仁堂受到了中央领导注3的接见与慰问,这极大地激励了他。此后,他先后步入上海市总工会、上海机电局和上海电气集团总公司,度过了他后面三十多年的职场生涯。单位有变、工作有变、职称有变,但他那颗在青草湖淬炼出的“知青初心”,却终生未改。
绵延半生的青草湖情结与精神赓续
1988年,在上海市总工会与上海市司法局联合发起的“大墙内外”帮教活动中,瞿新祥主动结对帮扶了一名叫蔡军的20岁服刑青年。蔡军在安徽军天湖农场劳改,他的母亲正是一名扎根新疆的上海知青。为了帮助这个因缺乏亲情而误入歧途的知青后代,瞿新祥多次往返沪皖两地,最终促使蔡军立功受奖,提前两年获释。随后,瞿新祥还四处奔走,通过青保办为蔡军争取动迁新房,并落实了工作。当蔡军结婚生子、重新融入社会时,他的母亲专程从新疆赶回上海,对瞿新祥长揖致谢。面对上海电视台的采访,瞿新祥动情地表示,选择帮扶蔡军,只因为他和蔡军的母亲共享着一个名字——知青。
2005年,瞿新祥率领上海电气劳模代表团赴安徽省委大礼堂作报告。在接受安徽省电视台采访时,他再次深情地强调:“在皖南的五年知青生涯对我的一生都产生和将继续产生激励作用。”
“半世知青情,携手夕阳红”。随着年岁渐长,这份青草湖情结不仅没有淡化,反而愈发浓烈。在多次下乡周年纪念日里,瞿新祥与当年的战友们放下繁杂的事务,从上海、芜湖、马鞍山等地重返宣城青草湖。他们重新走过当年躬耕的阡陌田野,看望曾经居住的茅屋,与老连队领导再吃一顿农家菜,痛饮一杯青草湖的浓烈白酒。
2024年4月13日,迎来了他们下乡五十周年的纪念日。年近七旬的瞿新祥与战友们再次相聚,他们中许多人已成为工商界、医学界、教育界和公检法领域的翘楚。他们曾一起经历阵痛,一起面对挫折,却始终保持着百折不回的初心。
瞿新祥的故事,没有尾章,因为这饱含着泪水、欢笑与无尽战友情谊的青草湖岁月,将不断地被回忆。
注1:《回眸五十年情系青草湖》被安徽宣城政协发起的《沪上知青在宣城》征文录用。
注2:安徽劳动大学铜陵分校,现在已经改名为铜陵学院。
注3: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胡乔木、倪志福及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郝建秀等。